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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萍- 2

若涔扶住翠婉的手:“怎麼了?”

    “我們沈家丟不起這個臉,她竟然跟著人家去鬧。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往這船裏鑽,天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下賤事來!沈家祖祖輩輩沒同官家惹過事抬過杠,結果一個填房想扯出一場大官司來。”

    ——爹。

    翠婉反握住若涔的手,淚水兀自掉下來:“三大嬸讓我去。那麼多人想討吃的。我們又沒做什麼事,官老爺也沒認出我。”

    “沒認出你?你這麼往船上一站,四裏八鄉哪個不認識你?哪個人口風一漏,你保得准他不來我們這兒提人?”

    “我不怕。”

    “爹爹,你別嚇她。有話好好說。噢,我們學堂發生了很多事,我要跟翠婉說說。這事由我跟她談。以後不出去就成了。反正沒啥事兒,這四裏八鄉沒事,我們沈家那麼大場面,就欺負到您頭上來不成?”

    沈老爺被她這麼一堵,倒也真訥訥地說下上話來。總之,他想安生地過日子,擁著些錦緞華服、綾羅綢緞就好。為什麼無事生非地去捅婁子?被若涔這麼一說,心下定了不少,既然沒什麼大事,教訓過了也就算了。翠婉還是個年輕人,不是嗎?從這一點來京,翠婉是幸運的,幸運在她的青春美貌給人的誘惑力上,她的年輕、美麗和沉靜,似乎是天然地砌在她四圍的保護牆。但在另一個層面上,翠婉又是不幸的,不幸在她的青春貌美給了她那麼多審視欣賞的眼光,終有一天,用高門宅院、身份與僕人訂了一個華麗的腳鐐。

    “翠婉,那天,我見到你了。”若涔說完,下意識地看了下暗紅色的雕花木窗。在午後的光景下,它也顯得有些沉舊了,但風韻猶存。

    翠婉好久都沒說話。碧浪湖不甚洶湧的水和那一大堆躁動的人,星星點點的燈火,推啊推啊地竄入了她的記憶。讓她的臉龐重又現了青春的生氣。

    “我們被先生領著去那兒,結果我就看到了你。”

    “——我這麼做對嗎?”

    “對啊。先生說太可惜你們就回去了,時間太短促了。”

    “——可是你爹反對。”

    爹爹在若涔腦中跳過時她皺了皺眉:“他也有錯的時候,但他是為你好,不想你出事吧。”她剛說完連自己的尾音也抓不住,甚至不敢去看若涔的美麗的眼睛和信任的表情。若涔第二天匆忙回校,走出大門回頭望了一下,門上兩個沉金色的銅環和一把厚重的大鎖斜斜吊著,經了許多年風吹雨打,光陰雕琢,也不見有什麼實質性的損壞和腐蝕。

    在家中徹底失了地域的翠婉,由於若涔的離去更顯孤單。她有時在老爺想不起她時獨自坐在若涔的房間,對著古樸美麗的雕花木窗渭然無語,她摸著自己繡的細緻的雕花木窗望出去整個宅子遠景的枕套,就看到了夫人對她笑的樣子。當初要不是因為她,老爺會全心全力地找夫人吧。但是如果真找到了,夫人會開心嗎?時間久了,她都學會了自顧自地對著窗子說話,窗外偶爾風吹過的聲音和幾聲秋蟲的鳴,都恍然是夫人的耳語。直到有一天,被僕人撞見,私底下疑惑她是不是瘋了,又將這個消息風傳千裏。

    翠婉依然如舊地操持家務,依然給老爺沏茶倒水,依然像一個普通丫頭的樣,依然每個月定期給若涔寫信然後盼回信。所以若涔突然地沒有寫信來對她無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她整天想著信,她暗地裏困惑:難道她生病了?還是忙得連寫信的空閒也沒有?又或者托信的人在半道上出了事?

    若涔的確是把她給忘了。翠婉沒見到街道上雄赳赳氣昂昂的先遣軍,他們像強盜似地收繳了警察局的槍支彈藥,又封存厘卡局的金銀錢款。又像親人似地和風般地微笑,和悅地與人交談。又像個臺柱子那麼地能言善演,這天演劇,明天開講。把個小小的碧浪湖圍了個結結實實,欲推波助瀾地把浪喊到人心窩裏去把路直鋪到天上去。她只要看一眼這番場面,她也會把信拋之腦後的。金子泉的笑容是經過寒冬蕭索後乍現的春光,明媚中略帶滄桑。他說,總有一天的,這些先遣軍不僅僅在城市,也要出現在農村。若涔在床上一遍遍地思索這話,怎麼也睡不著,乾脆打了手電筒給翠婉寫信,那封信她寫了整整六張紙,她跟她講金先生的言語和笑容,先遣軍的態度與小劇,府署前‘歡迎光復’的白旗,每個人在學堂、食堂高聲的言論,她提到新編的小劇《遠方》。在那部戲裏,她一直眺望著遠方美麗的麥田和那個熟悉又模糊的背影,說:離我而去的,我必要追趕。哪怕有一天累死在這境地,也還有你遠方的夢。

    那時老爺的眼裏徹底沒有了翠婉。不知道是若涔的信讓她盼得蒼老了、蹉跎了,還是小欣的走入讓她再也不起眼。小欣並不是很好看,但透著一種乖,是那種藏著心機的乖,對人親切地笑,是暗帶城府的笑。她那天撞見若涔房裏的翠婉,擔心地對老爺說:“她瘋了,她一個人在房裏說話,我有時想會不會是太太……她實在像極了太太。”

    對,翠婉真的像極了太太。收到若涔的信是在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她捧著信就旋到了若涔房裏壓在了枕下,到了晚上無事才跑來看信。信是那麼厚,裏面的道理好比難懂的甲骨文,看得見雛形,看不清內容。她一個晚上都在邊看邊想,心底有一種朦朧的意思:至少她是快樂的,只要她快樂就好。

    小欣在翠婉端茶時不小心跟她碰了一下,茶盞在茶几上翻下來,小欣忙著去撿:對不起,對不起啊。然後又拿來掃把去掃。翠婉重新沏了茶,走到剛剛打翻茶盞的地方,腳下一滑,連人帶茶几一起朝前撲去。小欣趕緊去扶,扶不住,兩人雙雙倒在地上。老爺過來看到這一幕,忙著去扶小欣,翠婉的眼淚大滴大滴砸著地面。她爬起來,呆呆地看著他們。小欣愣了下就去拾破碎的茶盞,翠婉說,我來,我來。小欣說,我來也一樣。看看她,又看看老爺。翠婉心底禁不住顫抖了一下。

    閣樓上的書一摞摞堂皇地放著,只有翠婉想到給撣撣灰塵,也偶爾翻幾下。若涔趕回家的時候,天正下著雪,她急匆匆地拍門,進屋就喊:“翠婉,翠婉我回來了。爹爹,我回來了。”翠婉奔跑著去開門,若涔的圓臉凍得通紅,戴著一頂咖啡色的帽子,連傘都沒有撐,手裏抱著那麼大一個包裹,氣喘吁吁地對著她微笑。翠婉慌忙接過包裹,沒想到那麼重,差點掉在地上,若涔用手環住她的腰:“走,咱們回房去。”

    爹爹也慌忙趕出來,在廳堂碰上了。笑得讓人有些心酸。‘爹爹’,若涔慌忙叫道。小欣的聲音就插了進來:“小姐,您可回來了,老爺日思夜想的就是您啊。”若涔先時激動,方才注意到她。她定了定神看向翠婉,見她低頭擺弄衣角。一時間,堂裏四個人,任何一個都沒了聲響,各自琢磨心事。

    若涔拉著翠婉就走,對小欣說,你待會兒給我送杯茶來。憑直覺她就不喜歡小欣。剛坐定,她就說:“翠婉,你糊塗啊!”好長一陣,兩人誰也不說話,不自覺地去看雕花木窗,暗色的沉漆,斑駁的有無窮暇想的空間與人事。

    ——對了。我帶了好多書。還有金先生上課的摘記。金先生實在太棒了,他上課能旁徵博引……

    那年的冬天出奇地冷,可是翠婉的臉上倒是紅撲撲的,她手腳又麻利勤快起來了,這一點是小欣比不上的。閑著時,或者跟若涔聊天,她又開始繡枕套,她給若涔繡紅楓葉,這種顏色又不是一墨色的紅,她繡出了層次感,當然不是頂好,畢竟只是嘗試之作。若涔喜歡得都叫出聲來了。翠婉經常想,要是能永遠這樣也挺好,不過她也知曉,在若涔的心中藏得下的不是這所大宅子,藏得下的只是那面雕花木窗的懷想和沉重銅環關不住的想法。

    “你也別去爭了,爭一個,又來一個。我要去那邊,到時我來接你,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的。”若涔偷偷地留給她幾句話,又轉身對和她冷戰了幾天的爹爹:“我走了。”她踏出門時沒有一絲的猶豫。爹爹的阻撓反對囚不住她,她是去定了北平,她的心思縝密與剛強,使她的生命有了一種不平常的亮色。

    若涔一走,翠婉就病倒了,小欣目中無人儼然自己才是少奶奶。若涔整整四個月杳無音信,她一個人忙碌,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學習上。後來她寫信告訴翠婉她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自己的感覺一時都說不清。“我總有一天要來接你,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這給了翠婉極大的鼓勵,她捧著信紙,喃喃地說:“我等你,我一定等你。”

    小欣有時親自給她送飯來,把飯放在離床那麼遠的桌子上,然後就跑來跟她搭話:你是為什麼要到老爺這兒做丫頭的?老爺又為什麼看上你的?你家裏還有什麼人?小姐又寫信來了,寫了些什麼啊?你和小姐感情很好啊?她是個話閘子,打開了合不攏。然後又講老爺是喜歡我哪一點啊,我哪件事做得好,哪件事還不夠啊,街頭哪個人誇我美啊。翠婉被說得力氣也沒了,食欲也沒了。小欣一個人唱了那麼久的獨角戲,飯自然涼了,然後熱乎地說:“哎喲,你看你不吃都涼了,我替你熱熱去。”

    ——不用了,反正我也吃不下。

    她就‘噢’一聲去了。三大嬸有時倒來看她,只是弄不清為什麼每次來都得看小欣的臉色。她算什麼東西?又沒長個狐?樣還裝什麼狐??三大嬸偷偷地揣兩個雞蛋來,翠婉拉住她談若涔:她總有一天會來接我的,真的。三大嬸說,閨女,我信,我懂。我們命苦,沒過上好日子,都指著孩子了。

    若涔有天托人寄來的信裏只有一篇文章,題目叫《出走》,講的是一個女孩毅然從殷實的家裏出來闖蕩社會的故事。後來若涔又來信跟她講學習的造紙技術,怎樣打漿、烘乾、施膠,怎樣印刷。若涔說其實造紙就像生小孩,一切準備停當了,紙也就造好了,雖然辛苦繁忙,但看著紙造出來以後內心是禁不住的喜悅和歡愉。造紙也好比革命,這個過程中有阻力,污穢和犧牲。在造紙的過程中經常會出現斷紙,糊網和惡臭污染,但是造出的紙卻潔白馨香。造紙和印刷的存在,是民族文化史得以傳承的載體。文字的產生,是造紙和印刷得以昇華的武器。

    然後,翠婉就陸續地收到文章。《眼淚》、《螢火蟲兒》、《濕手巾》等等。文字是沉靜的,一如這碧浪湖的水,一如這大宅院的作息制度。但這沉靜中藏著如火的熱烈。翠婉知道,這是若涔的文章,平靜無波下湧浪滔天,幸而她是學了幾個字,能看懂若涔心底的世界。若涔是她的孩子,一個全新的、燦爛的、美麗的她心中的星子。她已經提不起筆寫字了。事實上她能把信寫完也沒人送信了,下人都倒向小欣去了,若涔又在那麼遙遠的北平。二年了,她的病也不見好,老爺只來了兩三次,老爺來了,小欣也就跟來,兩人就一起結伴走了。她就只有一直一直地盼若涔的信,盼星星盼月亮似地。若涔用那種熱烈跟她講她看到摸到的第一臺新聞紙機,由壓力流漿箱到網部,到真空吸移裝置,到逆紙壓榨,經第一道、第二道壓榨直至烘乾部,經壓光機到卷紙機。機器隆隆地響著,那麼多圓形輥筒有節奏地轉動,紙在上面經過了一陣子的磨礪直至成型,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的壯觀,是我第一次受之以感染的熱力!她是心底的圖騰,是我用筆的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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