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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女泉》影評:信仰坍塌的世界裏不竭的清泉

起初她成了三個牧羊人的妻
  
  而後現出自己年輕的生命
  
  他們以金鎖纏繞她的軀體
  
  把她置於一棵白樺樹旁
  
  他們割下了她可愛的頭顱——
  
  一泓清泉從中湧出——瑞典民歌《凡格村托萊的女兒》
  
  ■《處女泉》是瑞典電影大師英格瑪·伯格曼的經典名作,以瑞典13世紀的民間傳說故事為背景改編而成,再次以中世紀的故事,來闡述現代人對於上帝、信仰與個體的困境的思考。
  
  ■虔誠的天主教徒農場主陶爾夫婦在做外禮拜之後,讓自己美麗善良的女兒卡琳騎馬為教堂送去一些蠟燭。而家中信仰異教的女傭英格麗則一直處於對卡琳的嫉妒之中,所以她偷偷為卡琳的午餐中加入了蟾蜍,並且惡毒的詛咒自己的女主人。英格麗護送卡琳去教堂。在路上,她們遇到了遊手好閒的牧羊人。三個牧羊人貪圖卡琳的美色,於是強暴了她,並且為了消除後患,又殘忍的殺害了她,偷走了她漂亮的衣服。英格麗在驚慌之中逃走。
  
  陶爾夫婦久等女兒不歸,卻無意中迎來了三個過路的牧羊人天晚求借宿。為了答謝陶爾夫婦的好心,他們拿出了卡琳的衣服作為謝禮。陶爾夫婦認出了自己女兒的物件。此時逃回來的英格麗也告知了他們真相。痛苦不已的陶爾怒罵上帝的不仁。於是,他決定親自手刃眼前的仇敵,破戒為女兒報仇。
  
  ■伯格曼的思想,永遠在執著於對上帝的思考上,尤其是前期的作品,無不是在質疑上帝的真實性和其形象,亦或是上帝與人之間的關係與對比。《處女泉》的故事發生在中世紀,其實本質上是以中世紀為背景來探討這樣一個現代的問題和困惑。從尼采宣佈“上帝已死”之後,整個歐洲的思想界陷入了動盪。理性的科學雖然發展了社會,卻無法帶來精神上的慰藉,對於堅信了幾千年的上帝的死亡的宣判,是一場西方思想的浩劫。
  
  《處女泉》裏的陶爾一家的遭遇,正是現代人真實的反映,許多人都可以從其中設置的人物中看到自己的影子。虔誠的陶爾一家日日禮拜上帝,遵從各種繁瑣的儀式,敬神,卻遭遇如此慘痛的事故。卡琳被強暴一場戲,伯格曼模仿了黑澤明在《羅生門》裏的場景,上帝成了強暴裏缺席沉默的“旁觀者”。所以我們要質疑,為何上帝要漠視自己的子民遭此橫禍而袖手旁觀呢?這還是那個揚善懲惡的上帝麼?
  
  在《聖經》裏,牧羊人一直是善良的,是神的使者,神的代表。上帝本身就是眾人的牧羊人,帶領迷途的羔羊找到信仰和救贖。而在《處女泉》裏,牧羊人成了邪惡的化身,成了玷污聖潔的兇手。陶爾一家人陷入苦痛是正常的,上帝說的“你要愛你的仇敵”或者“如果別人打了你的左臉,也把右臉送過去”之類的教導,並不能撫慰陶爾憤怒的內心。上帝並未在關鍵的時刻現身,拯救自己虔誠敬神的女兒,自己為何還要遵循上帝的教導呢?
  
  陶爾用樺樹枝抽打自己去復仇的場景極具震撼力和儀式感,正是來自這種對信仰的動搖和危機。觀眾其實更能夠對陶爾產生共鳴,因為他的復仇以今天的觀點來看是極具“正義性”的,是一種人性的體現。這層人性的光輝為其“以暴制暴”蒙上了“正確”的色彩,違背上帝成了某種合理。
  
  尤其在復仇中,曾經仇恨嫉妒卡琳的異教徒英格麗也積極參與了,這就更加使得天主教和與之不共戴天的異教信仰之間的關係曖昧模糊了。這種奇妙的協同,也使得傳統的天主教善惡二元對立變得失效了,如同上帝本身淡化的色彩一樣。
  
  上帝的形象在這復仇裏,徹底坍塌了——一如尼采所言。但是,上帝真的不存在了麼?伯格曼顯然又有了另外的看法,他讓奇跡出現了,上帝的奇跡最終還是出現了,就在處女的墓地上,在那信仰的小教堂上,流出了一股清澈的泉水。這個奇妙的轉變,正是伯格曼對宗教思考的一種總結。
  
  信仰並未坍塌,傳統的信仰崩潰之後,廢墟上已經誕生了新的希望。《處女泉》正是這個信仰轉變的過程。從本質上來說,更像是一種“路德”式的信仰。摩西十誡第一誡,“上帝是上帝”決定了上帝的絕對地位,是超越一切道德或者對錯的,傳統的天主教總是建立在黑白分明的善惡二元之上,在這樣一個傳統裏,上帝可以說已經死去了。若無法從“上帝”和“善惡”的關係裏解脫出來,現代人就永遠無法找到新的信仰。“上帝是上帝”意味著上帝是超越一切的,包括人們意識裏的那些善惡是非亦或是公平正義,上帝自身不是矛盾,人才是矛盾。只強化第一誡作為新思想的基督教新教文化裏,上帝其實活在每一個人心裏。“因信稱義”是現代基督教的核心思想,悲傷的父母在復仇之後,親手埋葬女兒並且建立教堂的過程,正是這“信”的新生,所以沉默的上帝終於做出了自己的回應。
  
  《處女泉》說展示的是一種危機神學,它為我們在這個信仰坍塌的世界裏,重新找到廢墟裏不竭的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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